可怕的頭顱

從前有一個國王，他唯一的孩子是個女兒。國王原本想要一個兒子，或者至少一個孫子來繼承王位，但一位先知告訴他，他自己女兒的兒子將會殺死他。

這個消息讓他驚恐萬分，以至於他決定永遠不讓女兒結婚。他心想，與其被自己的孫子殺死，還不如根本沒有孫子。於是，他召集工匠，命令他們在地上挖一個又深又圓的洞。

然後，他在洞裡建造了一座黃銅監獄，完工後，他把女兒鎖了進去。從來沒有男人見過她，她也從未見過田野或大海——只看得見天空和太陽，因為黃銅房子屋頂上有一扇寬闊的天窗。

於是，公主常常坐著仰望天空，看著雲朵飄過，心中思索著自己是否還能走出監獄。

有一天，她彷彿覺得天空在她上方打開了，一場燦爛的金色大雨透過屋頂的窗戶灑落下來，在地板上閃閃發光。不久之後，公主生下了一個嬰兒，一個小男孩。

但是，當國王，也就是她的父親，聽到這個消息時，他又氣又怕。現在，那個會導致他死亡的孩子出生了。然而，儘管他懦弱，他終究沒有狠下心來直接殺死公主和她的嬰兒。

相反，他叫人把他們放進一個巨大的黃銅鑲邊箱子裡，推到海裡，任其漂流，讓他們淹死或餓死，或者也許漂流到一個不會礙事的國家。

於是，公主和嬰兒就這樣在箱子裡，日夜在海浪上漂浮漂流。但是嬰兒並不害怕海浪或強風，因為他不知道這些會傷害他，他睡得很沉。公主在他身邊唱了一首歌，她的歌是這樣的：

「孩子，我的孩子，你睡得多麼香甜！雖然母親的憂慮深重，你卻能安心躺臥，在這狹窄的黃銅鑲邊箱中；在這無星的黑暗夜晚，你能安睡，聽不見波濤破碎，也聽不見夜風徘徊的呼嘯；披著柔軟的紫色斗篷安睡，你的小臉貼著我的臉，聽不見母親的哭泣，也聽不見海水的斷裂聲。」

終於，天亮了，大箱子被海浪沖到了某個島嶼的岸邊。黃銅鑲邊的箱子就那樣躺在那裡，公主和她的嬰兒在裡面，直到那個國家的一個人路過看見了它。他把箱子拖到沙灘上，打開一看，裡面是一位美麗的女士和一個小男孩。於是，他把他們帶回家，對他們非常好，並撫養那個男孩長大，直到他成為一個年輕人。

當男孩長到身強力壯時，那個國家的國王愛上了他的母親，想娶她為妻。但他知道她永遠不會離開她的兒子。於是，他想出了一個除掉男孩的計策。

他的計策是這樣的：鄰近一個國家的一位偉大女王即將結婚，這個國王說，他所有的臣民都必須帶給他要送給女王的結婚禮物。他擺了一場宴席，邀請了所有人，他們都帶來了禮物。

有些人帶來金杯，有些人帶來黃金和琥珀的項鍊，有些人帶來美麗的駿馬。但是男孩什麼也沒有，即使他是公主的兒子，因為他的母親沒有什麼可以給他的。

然後，其他人開始嘲笑他，國王說：「如果你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奉獻，至少你可以去把那可怕的頭顱取來。」

男孩很驕傲，不假思索地說：「那麼我發誓，只要活著的人能帶得回來，我一定會把那可怕的頭顱帶來。但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頭顱。」

然後，他們告訴他，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住著三個可怕的姊妹，是怪物般的女巨人，長著金色的翅膀和黃銅的爪子，頭上長的不是頭髮而是蛇。這些女人長相極其恐怖，任何看到她們的人都會變成石頭。其中兩個無法被殺死，但最小的那個，她的臉非常美麗，是能被殺死的，男孩承諾帶回來的正是她的頭顱。你可以想像，這可不是一場輕鬆的冒險。

當他聽到這一切時，他或許後悔發下了要帶回可怕頭顱的誓言，但他決心遵守諾言。於是，他離開了宴會——眾人還坐在那裡喝酒作樂——在黃昏時分，獨自沿著海邊散步，來到當初裝著他和母親的大箱子被沖上岸的地方。

他在一塊岩石上坐下來，眺望大海，思索著該如何開始履行他的誓言。這時，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過身，看見一個像國王兒子的年輕人，身邊跟著一位高挑美麗的女士，她的藍眼睛像星星一樣閃耀。

他們比凡人高大。年輕人手持一根頂端有金色翅膀的權杖，兩條金色的蛇纏繞其上，他的帽子和鞋子上也有翅膀。他對男孩說話，問他為什麼這麼不高興。

男孩告訴他，自己如何發誓要帶回可怕的頭顱，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始這場冒險。

然後，那位美麗的女士也開口說：「那是個愚蠢而輕率的誓言，但如果發誓的是個勇敢的人，也許還是可以做到的。」男孩回答說，只要他知道路，他就不害怕。

然後，女士說，要殺死那個擁有金色翅膀和黃銅爪子的可怕女人並砍下她的頭，他需要三樣東西：第一，一頂黑暗之帽，戴上它就能隱身；第二，一把鋒利之劍，一擊就能斬斷鐵；第三，一雙迅捷之鞋，穿上它就能在空中飛翔。

男孩回答說，他不知道去哪裡找這些東西，沒有它們，他只是白白嘗試，註定失敗。然後，年輕人脫下自己的鞋子說：「首先，你要用這雙鞋，直到你取得可怕的頭顱，之後你必須把它們還給我。

有了這雙鞋，你就能像鳥兒或思緒一樣飛得飛快，飛越陸地或海浪之上，只要是鞋子認識的路。但也有它們不認識的路，那是世界邊界之外的道路。而那些路，是你必須走的。

首先，你必須去北方遙遠的地方，找三位灰色姊妹，她們寒冷至極，三人共用一隻眼睛和一顆牙齒。你必須悄悄靠近她們，當其中一人把眼睛遞給另一人時，你必須搶過來，拒絕歸還，直到她們告訴你通往花園三仙子的路。

她們會給你黑暗之帽和鋒利之劍，並指點你如何飛越這個世界，到達可怕頭顱所在的土地。」

然後，美麗的女士說：「馬上出發，不要回去跟你母親告別，因為這些事必須迅速完成。迅捷之鞋自己會帶你到三位灰色姊妹的國度，因為它們認識路。」

於是，男孩謝謝她，繫上迅捷之鞋，轉過身想向年輕人和女士道別。但是你看！他們消失了，他不知道是怎麼消失的，也不知道去了哪裡！然後他跳向空中試試迅捷之鞋，它們載著他比風還快，飛過溫暖的藍色大海，飛過歡樂的南方國度，飛過那些喝馬奶、住大篷車、跟著畜群流浪的北方民族。

他飛過寬闊的河流，驚起野鳥在他面前飛逃；飛過平原和寒冷的北海；飛過雪原和冰山，來到一個世界盡頭、萬水冰封的地方，那裡沒有男人，沒有野獸，也沒有綠草。

在那裡，一個藍色的冰洞裡，他找到了三位灰色姊妹，所有生物中最古老的。她們的頭髮白如雪，她們的肉體是冰冷的藍色，她們在夢幻中喃喃自語，點著頭。她們冰冷的氣息像雲一樣環繞在她們周圍。

冰洞的入口很窄，要溜進去而不碰觸任何一位灰色姊妹並不容易。

但是藉著迅捷之鞋的漂浮，男孩設法偷溜了進去，等著，直到其中一位姊妹對另一位（那位擁有她們共用的眼睛的姊妹）說：

「姊妹，你看到了什麼？你看見舊日時光回來了嗎？」

「沒有，姊妹。」

「那就把眼睛給我，也許我比你看得更遠。」

然後，第一位姊妹把眼睛遞給第二位，但當第二位摸索著接的時候，男孩巧妙地從她手中搶了過來。

「眼睛在哪裡，姊妹？」第二位灰色女人說。

「是你自己拿走了，姊妹。」第一位灰色女人說。

「你把眼睛弄丟了嗎，姊妹？你把眼睛弄丟了嗎？」第三位灰色女人說。「我們再也找不回來，再也看不見舊日時光回來了嗎？」

然後，男孩從她們身後溜出冰冷的洞穴，來到空中，大聲笑了起來。當灰色女人們聽到那笑聲時，她們開始哭泣，因為現在她們知道一個陌生人搶走了她們的眼睛，而她們無能為力。

她們的眼淚從沒有眼睛的眼窩裡落下，還沒落地就凍住了，在洞穴的冰地上叮噹作響。然後，她們開始懇求男孩把她們的眼睛還給她們，他不禁對她們感到憐憫，她們看起來那麼可憐。

但他說，除非她們告訴他去花園仙子的路，否則他絕不會把眼睛還給她們。

然後，她們痛苦地絞著手，因為她們猜到了他來的原因，以及他打算如何去嘗試取得可怕的頭顱。可怕的女子們與三位灰色姊妹是親戚，要她們告訴男孩路徑，實在很難。

但最後，她們告訴他一直往南飛，保持陸地在左邊，大海在右邊，直到他到達花園仙子的島嶼。然後，他把眼睛還給了她們，她們又開始期盼著舊日時光的歸來。

但男孩在陸地與海洋之間向南飛，始終保持陸地在左邊，直到他看到一個長滿開花樹木的美麗島嶼。他降落在那裡，找到了花園的三位仙子。

她們像是三位非常美麗的年輕女子，分別穿著綠色、白色和紅色的衣服，她們正圍著一棵結著金蘋果的蘋果樹跳舞唱歌。她們的歌是這樣的：

「繞著金蘋果轉啊轉，繞著圈我們跳舞；我們就這樣從古老的日子裡，繞著這棵魔法樹跳舞；轉啊，轉啊，我們不停地轉，趁春天還綠，趁溪水還流，趁風兒還吹動大海！

金色的果實無人能嘗，直到金色的新時代來臨；許多樹會從嫩芽長出，許多花會在根處枯萎，許多歌會沉默；許多魯特琴會斷裂靜止，或者在新时代來臨之前！

繞著金樹轉啊轉，繞著圈我們跳舞，偉大的世界自古就這樣旋轉，夏天與冬天，火與寒冷，唱過的歌，講過的故事，就像我們跳舞，展開又合攏，繞著仙女的樹幹！」

這些優雅舞蹈的仙子與灰色女人截然不同，她們很高興見到男孩，並且親切地對待他。然後，她們問他為什麼而來。他告訴她們，他是被派來尋找鋒利之劍和黑暗之帽的。

仙子們給了他這些東西，外加一個行囊和一面盾牌。她們把那把有著鑽石劍刃的劍繫在他腰間，把帽子戴在他頭上。她們告訴他，現在即使是她們也看不見他了，雖然她們是仙子。

然後，他摘下帽子，她們每人吻了他一下，祝他好運。然後，她們又開始圍著金色蘋果樹跳起那永恆的舞蹈，因為守護它是她們的職責，直到新時代來臨，或者直到世界末日。

於是，男孩戴上帽子，把行囊掛在腰間，閃亮的盾牌背在肩上，飛越了那條像巨蛇一樣盤繞著整個世界的大河。

在那條河的岸邊，他發現三個可怕的女子都在一棵白楊樹下睡著了，枯死的白楊樹葉散落在她們周圍。她們的金色翅膀摺疊著，黃銅的爪子交叉著。

其中兩個像鳥兒一樣，把醜陋的頭縮在翅膀下睡著，頭髮裡的蛇從金色羽毛下蠕動而出。但最小的那個睡在兩個姊姊中間，仰面躺著，美麗而憂傷的臉朝向天空。

即使睡著了，她的眼睛也是大大地睜著。如果男孩直接看到她，他會因那恐懼和憐憫而變成石頭，她是如此駭人。但他已想好一個計畫，可以不看她的臉就把她殺死。

他遠遠一看見她們三個，就從肩上取下閃亮的盾牌，像鏡子一樣舉起來，這樣他就能在盾牌的倒影中看到可怕的女子們，而不會直接看到可怕的頭顱本身。

然後，他越來越近，直到他估計自己已到了離最小的女子一劍之遙的地方，他判斷著應該朝身後哪個位置揮出反手一擊。然後，他拔出鋒利之劍，砍了下去。

可怕的頭顱從那生物的肩上被砍了下來，鮮血噴濺而出，像一記重擊一樣打在他身上。但他把可怕的頭顱塞進行囊，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然後，剩下的兩個可怕的姊妹醒了過來，像大鳥一樣升入空中。即使因為他的黑暗之帽而看不見他，她們還是順著風追趕他，在雲中靠著氣味追踪，就像獵犬在樹林中狩獵一樣。

她們追得如此之近，以至於他能聽到她們金色翅膀的拍擊聲和她們互相尖叫的聲音：「這裡，這裡！」「不對，那裡——他往這邊走了！」在她們追趕他時。但迅捷之鞋飛得太快，她們追不上，最後，當他飛越那條環繞世界的大河時，她們的叫喊聲和翅膀的嘎嘎聲終於消失了。

當那些可怕的生物遠在身後，男孩發現自己到了河的右岸時，他徑直向東飛去，試圖找到自己的國家。但當他從空中向下看時，他看到了一個非常奇怪的景象：一個美麗的女孩被鎖鏈拴在海邊高潮線的木樁上。

女孩嚇壞了，或者累壞了，只有腰間的鐵鏈支撐著她不至於倒下，她掛在那裡，彷彿死了一般。男孩非常憐憫她，飛下去站在她身邊。

他說話時，她抬起頭四處張望，但他的聲音似乎只讓她更加害怕。然後，他想起自己戴著黑暗之帽，她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卻看不見他。

於是，他摘下帽子，站在她面前——她這輩子見過的最英俊的年輕人，有著短短的金色捲髮、藍色眼睛和微笑的臉龐。而他也覺得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孩。

首先，他用鋒利之劍一劍砍斷了束縛她的鐵鏈。然後，他問她在這裡做什麼，為什麼人們待她如此殘忍。她告訴他，她是那個國家國王的女兒，她被綁在這裡，是要被一隻海裡的怪物吃掉。

那隻野獸每天來吃掉一個女孩。這次輪到她了。正當她說話時，一個凶猛的海怪長長的頭從海浪中伸出，向女孩咬去。

但那隻野獸太貪婪也太急躁了，第一次撲空了。還沒等它再次抬頭咬人，男孩迅速從行囊中掏出可怕的頭顱並舉了起來。

當海怪再次躍出時，它的眼睛看到了那顆頭顱，瞬間變成了石頭。那隻石獸至今仍留在那海岸邊。

然後，男孩和女孩去了國王，也就是她父親的王宮，那裡的人們都在為她的死而哭泣。他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她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國王和王后對男孩感激不已，當他們發現他想娶他們的女兒時，更是喜出望外。於是，兩人舉行了最盛大的婚禮，歡天喜地。

在宮廷待了一段時間後，他們乘船返回男孩自己的國家。他不能帶著新娘飛過空中，於是他把迅捷之鞋、黑暗之帽和鋒利之劍帶到山裡一個偏僻的地方。

他把它們留在那裡，後來被那個在他家鄉海邊遇見他、並幫助他開始旅程的男人和女人找到了。

做完這件事後，男孩和他的新娘啟程回家，在他家鄉的港口登陸。但他在城裡的街上遇見了誰呢？竟然是他的母親，正在那個邪惡國王的追殺下逃命。

國王現在想殺了她，因為他發現她永遠不會嫁給他。她以前就不太喜歡他，現在他害得她的兒子突然失踪，她更不喜歡他了。

她不知道男孩去了哪裡，以為是國王秘密殺了他。所以現在她正在拼命逃跑，而那個邪惡的國王手裡拿著劍在追她。然後，你看！她徑直跑進了她兒子的懷裡。

他只來得及吻了她一下，站到她身前，這時國王揮劍向他砍來。

男孩用盾牌擋住了這一擊，對國王大聲喊道：

「我發誓要給你帶來可怕的頭顱，看我如何履行諾言！」

然後，他從行囊中取出那顆頭顱，國王的眼睛一看到它，立刻變成了石頭，就那樣舉著劍站在那裡。

現在所有的人民都歡欣鼓舞，因為那個邪惡的國王再也不能統治他們了。他們請求男孩做他們的國王，但他拒絕了——他必須帶母親回到她父親的家。於是，人民選擇了那個在她最初被裝在大箱子裡沖上岸時善待她的男人做了國王。

不久，男孩、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揚帆起航，前往他母親自己的國家，那個她曾被迫離開的國度。但在路上，他們停在一個國王的宮廷，那裡正好在舉行競技比賽，頒獎給跑得最快、拳擊最好和擲鐵環最遠的人。

男孩也和其他人一樣試了試力氣，但他把鐵環擲得如此之遠，超過了以前任何人的紀錄，鐵環落入人群，擊中一個人，那人當場斃命。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男孩母親的父親，他因為害怕孫子終究會找到他並殺死他，逃離了自己的王國。就這樣，他毀於自己的懦弱和命運的偶然，預言就此應驗。

而男孩、他的妻子和他的母親則回到了屬於他們的王國，歷經磨難之後，從此過著幸福長久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