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生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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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黑暗和雨夹雪；屋内，小屋客厅里燃着熊熊炉火，摆着一顿好晚餐，虽然此刻晚餐已不见踪影。四个人围坐在炉边：一位年纪不算大但因战争而容颜苍老的妇人；她哥哥，一个魁梧、蓄着胡子的中年男子；她最小的儿子，一个面容严肃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姑娘，嘴唇沉着，眼睛明亮，是他的未婚妻。那两个男人显然是海员。事实上，那位舅舅是一艘老旧货船的船长，那船不知怎么竟在三年险象环生的航程中幸存下来；外甥战前是渔民，后来在巡逻队服役直到最近，如今在同一艘老船上当大副，虽然他还没跟船出过第一次航。

卡瑟斯太太打破沉默，对她哥哥说：“阿利克，你回来的路上看见潜艇了吗？”也许她只是想打断自己的思绪，因为她平时不是会提起这种事的人。

船长正忙着往烟斗里装烟。“你是问潜艇吗，玛吉？”他慢吞吞地说，声音洪亮。

“我跟你说，上次返航的时候，潜望镜多得跟一片森林似的！”

大卫朝未婚妻眨了眨眼；然后，看到回答吓着了母亲，他说：“得了，得了，舅舅！肯定没那么糟吧。‘一片森林’有点夸张了，是不是？”

“嗯，我承认，还是有地方让‘赫斯珀洛斯号’穿过去的，”船长说着，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不然我也不会坐在这儿每次都说大实话了。”他往后一靠，心满意足地抽着烟，盯着炉火。

“别理他，妈，”年轻人说。“他是想吓唬我：他到底还是不想我跟船走；怕我看出他是个多差劲的船长！”

大卫本应该更明白些。会逗人的人往往经不起被人逗。不过，姑娘很快注意到了那魁梧身躯的僵硬。

“惠恩船长，”她立刻开口，但不慌不忙，“您从战争开始经历了这么多，一定是个非常勇敢的人。”

“哪里哪里，亲爱的，”他谦虚地回答。“我并不比我听说的那些人勇敢。”

大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感激埃丝特转移了话题，并想进一步圆场。“嗯，惠恩舅舅，”他恭敬地说，“我想我们都想听听，您觉得商船队里谁在战争期间干得最英勇——”

“还没干完呢。”船长面无表情，继续盯着炉火。

卡瑟斯太太开口了。“啊，大卫，所有人都那么勇敢，想挑出最勇敢的很难。但我确实觉得，没人能比那个渔船船长更勇敢了——就是我们昨天听说的那个。”

“是啊，那才是个男子汉！”她儿子附和道。

“怎么回事？”姑娘问道，偷偷瞪了惠恩船长一眼，他似乎不感兴趣，甚至有点无聊。

“你来讲吧，大卫，”母亲说。“比这更小的事都立了大纪念碑呢。”

“说吧，大卫，”埃丝特低声说。

“事情大概是这样，”他开始了。“他们刚收了网，清晨正往港口开，天气有雾，这时一艘潜艇几乎靠到了旁边。我猜他们吓坏了，因为那会儿渔船正被左一艘右一艘地击沉。然后艇长来到甲板上，用一口流利的英语问，七个人里哪个是船长。船长举起手，像个小学生在课堂上一样。‘好吧，’潜艇艇长说，‘我猜你熟悉这一带水域——对吧？’船长慢吞吞地回答说，他几乎一辈子都在这一带航行。‘很好，’艇长说，‘有个办法能救你的船，救你那六个好伙计的命，还有你自己的命。办法是：你上我们船来，带这艘船穿过防线，进到——就这些。我给你三分钟做决定。’

“据说当时船长脸色像死人一样，而那艘潜艇的一门炮一直对准渔船。‘时间到了，’艇长说，‘怎么选？’船长说：‘我照你说的做。’我从没听说他的伙计们当时说了什么；我想他们的心情大概很复杂。但他们按他说的把他送上了潜艇，然后开走了；他们最后看到他，是他站在两个潜艇兵中间，每人手里都拿着左轮手枪。然后他和潜艇兵下去了，潜艇也潜下去了。”

“他肯定是个懦夫！”姑娘喊道。

“等等，”大卫说。“你没看出来他救了伙计们的命吗？”

“还有他自己的命！”她叫道。“他还把潜艇带进去了！”

“是啊，他确实带进去了——还有艇长一起！哦，他确实把它带进去了——安全地带进了那个大铁网！……后来他们在那儿找到了他，和那些死掉的潜艇兵在一起——只是他是被杀害的。”

埃丝特紧握双手。“没人比他更勇敢了！”她低声说。

卡瑟斯太太转向她哥哥，他姿势没变，只是烟斗已熄了。“阿利克，”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没那么糟，”他轻声说。“没那么糟，玛吉。你有火柴吗？”

不久后他告辞了，然后大卫送埃丝特回家。

路上，她打破沉默说：“大卫，我真希望你别跟那个人一起出海。”

“怎么了？”

“他不正常。他有什么不对劲。”

“哦，我不会那么说，埃丝特，”大卫说。“我承认这些日子我搞不懂惠恩舅舅，但战争让很多人变得怪怪的。不过，我以前从没听他像今晚这么自夸——”

“‘没那么糟，’”她愤愤地引用道。“‘没那么糟！’——而那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勇敢的事？哦，大卫，我真希望你别跟他一起出海，虽然他是你舅舅。他是个懦夫——就是这样，我肯定。”

“我也不会那么说，”年轻人温和地抗议道。“他也许是害怕——我确实怀疑他怕——但那跟懦夫不一样——差得远呢。”

“他既没老婆也没家，年纪也不小了，”她坚持说。

“但我想，就算人老了，命也是宝贵的。至于害怕——在外面巡逻的时候，我很少有不怕的时候，”大卫平静地说。

“大卫·卡瑟斯，我不信！”

“我现在就怕；这次航行我也会怕。惠恩舅舅比我更有怕的理由。”

“我不明白。”

“嗯，如果潜艇把老‘赫斯珀洛斯号’制住了——她还没装炮呢——十有八九潜艇兵会把惠恩舅舅抓去当俘虏。整天想着这个可不舒服——是吧，埃丝特？”

“我承认，大卫，”她说，带着意外的愧疚。“只是他不该对自己那么吹嘘，对别人的勇敢那么看轻。我本来会说他怕大海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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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常见病，亲爱的！但你现在说到了一点，也许确实太真了，因为我差不多可以承认，我舅舅怕死在水里——不是说他的恐惧有什么可耻的。”

“如果一个人对自己谦逊的话！”

“惠恩舅舅以前够谦逊的，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够不在乎的，”大卫说。“但今天早上我在船上和他在一起时，看到一件那么奇怪的事，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

“大卫，我就知道有什么不对劲！”

“其实只是件简单的事，”他继续说。“是关于挂在他铺位上方的一条救生带，在海图室里，他现在睡在那儿。

“那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救生带，但我们坐在那儿抽烟聊天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几乎没怎么移开过视线。最后我站起来走过去，想看看它有什么特别的。结果他像老虎一样扑过来！‘你别碰那东西，小子！’他说道，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害怕。然后他把我拉回桌边，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说：‘你原谅我，大卫，但我受不了别人碰那条救生带。前几天，我差点把厨子杀了——那可怜的罪人说要掸掸灰。这无疑是我的愚蠢，但我们都有自己在意的东西，我不想等时候到了救生带不见了或者不方便用。所以它就挂在那儿，我现在就求你一句话，大卫，你永远不会碰它。’我当然答应了他，但心里不太舒服。……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埃丝特？”

“一个高大的人竟然这么害怕，真是可怕。现在我有点同情他了。我想他的船上确实需要你，所以我不再说了，大卫。”

“你一旦让好心肠做主，总能看清事情，”他温柔地说。“我也觉得惠恩舅舅真到了生死关头不会当懦夫。……那么，我们俩下次我休假时结婚怎么样？”

* * * * *

两天后，“赫斯珀洛斯号”启航了。出航一路平安无事，离回家港口还有一天航程时，她的末日到了。

在一次短暂而毁灭性的炮击后，束手无策的船长下令弃船，并向敌人发了信号。有两艘救生艇——第三艘已被炸毁——按常规，大卫应该负责一艘。但惠恩船长另有安排。

“我要你跟我一起，”他对外甥说，他们从摇摇欲坠的驾驶台下来。“解缆！”他对那艘载着二副的救生艇喊道。

他把大卫拉进海图室。

两三分钟后他们出来时，他已系上那条救生带，脸色苍白。而年轻人的脸色更是惨白。

此时地平线上出现了几团烟。惠恩船长指了指，说：“太晚了点。可怜的老‘赫斯珀洛斯号’！”

那些烟显然也从潜艇上看到了，因为一发炮弹刚好从甲板上方掠过，作为“快点！”的催促。

船长和大副下了梯子，救生艇被解缆放走。到了安全距离，桨手们在船长的手势下停桨。潜艇迅速把目标击沉。整个过程中，惠恩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似乎没听到外甥几次轻声对他说的话。他面容紧绷；多年的晒黑上，斑点都凸显出来，上面又罩了一层灰白；额头上有汗。

然后，潜艇穿过微微起伏的海面朝他们驶来。艇长是个高个年轻人，瘦脸上带着失眠般的紧张神情，朝他们喊话。

“靠过来，动作快点。我要船长，”他喊道。

救生艇上没有人动，但老厨子突然用一种痛苦而烦躁的声音爆发出来：“老天爷，船长，您干吗穿这么好的衣服？您怎么不换上旧衣服？——那我就能轻易冒充您了！”

船长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嘴角瞬间可怜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他简短地说：“靠过去。”

“也许他们会抓我代替，”大卫说，但他舅舅似乎又没听见。

惠恩直到站在潜艇甲板上才再开口。然后他镇定地对侄子说：“替我向你母亲问好，大卫；向你那位姑娘致以最好的敬意。”

对船员们说：“再见了，伙计们，”他说道，轻轻挥了挥手。

然后他被匆匆带下舱，几乎还没等“赫斯珀洛斯号”的救生艇驶远，那艘巨大的毁灭机器就开始下潜了。

大卫坐着，脸埋在手里，不时打个寒颤。

* * * * *

两夜后，他回到母亲家中，和埃丝特坐在客厅炉边，炉火和一个月前那晚一样旺。卡瑟斯太太去厨房做晚饭了。

沉默了许久。突然大卫握紧姑娘的手，几乎让她疼了。

“哎呀，怎么了，小伙子？”她喊道。

“埃丝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我上次跟你和妈讲惠恩舅舅的事时，我隐瞒了一些——很多。我没法想好怎么讲完整——至少对妈讲不完。”

“是——可怕的事吗，大卫？”

“嗯，可怕——在某种意义上是。好吧，我现在试着跟你讲，然后，也许——嘘！我听见她来了！得等等。”

卡瑟斯太太进来了，但没端着预期的托盘。她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过了一会儿，她看着儿子。

“大卫，我刚才在想，忽然觉得你没把你舅舅——我亲哥哥阿利克的事全告诉我。现在，亲爱的，你什么都不能瞒我。我有权知道，现在我能承受很多。”她舔了舔嘴唇。“大卫，如实告诉我，他们把他弄上潜艇后，我哥哥出了什么事。他们——枪毙他了吗？”

“没有，妈”——大卫清了清嗓子——“比那要高尚得多！……唉，好吧，我现在全讲出来。是这样的。您——我们再也不会见到惠恩舅舅了，妈，但他是个伟人。他踏上那艘潜艇时，像狮子一样勇敢，而那潜艇艇长对他说话时，虽然挺客气——他看他时，仿佛他是一堆尘土。然后他把我说过的那些话交代给了我。然后他们把他带下去了。然后潜艇开始下潜——您现在别太难过，妈。”

“继续讲，大卫。”

“嗯，然后，那艘潜艇，我跟您说的，开始下潜。……

但她才潜到一半，就——就爆炸了——全炸碎了——似乎炸成了碎片——我们的船差点被掀翻。”大卫突然停住了。

寂静中，姑娘站起身，走到那妇人身边，用胳膊搂住她弯曲的肩膀。

大卫又开口了，声音低如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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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讲完；现在是最糟的——也是最好的。……当老‘赫斯珀洛斯号’上一切结束时，我们准备离开她，惠恩舅舅把我拉进海图室。他一句话没说，脱下旧外套和帽子，换上一套崭新的。然后，他取下挂在上铺的那条救生带，非常小心地系上。最后，他终于对我说：‘大卫，’他说，‘这年头他们专门盯着我们船长，所以也许你和我不会再见面了。’他伸出手来。我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说：‘即使他们真抓了您当俘虏，战争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也许您不久就能逃出来。’他摇摇头，微微一笑。‘如果他们抓了我，他们要承担后果，我也一样。’然后他告诉了我他的秘密——天哪！想想那个人的胆量！”

大卫擦了擦脸。

“我惠恩舅舅对我说：‘小伙子，我本不想告诉任何人，但让我就这么走，太孤单了。不过你不用到处讲。……这条救生带，’他说，‘是我想出来的。它不是软木做的。它是用高威力炸药做的——足以炸毁一艘战舰。我要做的，就是拉一下这根小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