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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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可以自己抱他了！

您别再费心了！ ”老妇人从女孩手中接过那个沾满污泥和血迹的小男孩，简短地点了下头，甚至没说一句感谢的话，就走进了自己的屋子。邻居——一个衣着整洁、面容娇嫩羞怯的年轻姑娘——惊愕地站在门前。为什么就这样毫无客套地被打发了？那个缺牙的老妈妈竟然容忍她抱着那个沉重的男孩，从马车站一路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与其说是领着他，不如说是抱着他。当然，即使她不愿意，也无法拒绝这份好意。当那个野小子还没等她发出停车信号就跳下车、摔倒并磕破了脸时，恐惧袭上了她年迈的四肢。而当那个在同一街角下车的年轻姑娘一言不发地抱起这个小捣蛋鬼时，她便默默地跟着她；但她投向这位年轻帮手目光中所表达的，远非感激和善意，告别时也绝对算不上礼貌。奇怪的是，这小男孩任由陌生人抱着，毫无反抗，而据姑娘从窗口观察，他常常挣扎着从老妇人怀里脱身。因此，让老妇人显得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想必是祖母的嫉妒。约翰娜·施蒂尔纳对这古怪的行为找不到其他解释。

她对那妇人和孩子并非完全陌生，尽管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大约四周前，她租下了老妇人对面那间只有一扇窗的临街小房间。她是个裁缝，一个孤儿，自父母去世后便勇敢而正直地独自谋生。起初她做家教，但缝纫的报酬更好。她的工作养活了她，并让她得以享受一些较精致的消遣——这是她在富裕的娘家时早已习惯的：去看一场戏或听一场音乐会，或者拜访一个在她不得不独立面对生存斗争时并未疏远她的友好家庭。她的活计迫使她坐在窗边，当敏捷的双手在精细的布料上穿针引线时，她的思绪便有暇观察和思考。

她不由自主地为那些在窗口或街上看到的面孔编织出人生故事。对面那对老夫妇，寻觅着温暖的秋日阳光，在阳光中各自坐在二楼的一个窗边，想必经历过沉重的损失。肯定是那令人痛苦的不幸，在他们脸上刻下了严峻的线条，很可能是失去了亲人。年轻姑娘起初以为他们完全孤身一人，但很快她就看到一个小男孩，大概不超过四岁，在屋里横冲直撞，把东西翻得底朝天。老人们大概给了他太多自由意志，因为有时这野孩子会坐在窗台上，把小腿悬在街上晃荡。那看起来危及生命，但即使祖父母阻止他，也看不出有什么效果。他们对他说教，他却满不在乎地待在他的瞭望台上，直到脑子里冒出另一个念头，爬回屋里，几分钟后又出现在街上那群野孩子中间。他们比他大，但这并不妨碍他像一只好斗的小公鸡一样冲向他们。当他挥舞拳头捶打那些大孩子，毫不在意他们的胳膊打在哪里时，看起来滑稽极了。他下楼时干干净净，穿着好衣服，但在对手中间待了半小时，就见他满身灰尘污垢，衣服破烂不堪。

约翰娜小姐忍不住在路过时抚摸这个漂亮的深眼睛男孩乱蓬蓬的卷发，或者塞给他一个苹果、一块点心。这个可怜的姑娘丝毫没想到，她这无害的友善会招来怎样的误解。

“又来了一个！”缺牙的老妇人说着，意味深长地向她那尊贵的丈夫示意。

“她在打主意，”他附和道，“她对孩子献殷勤，心里想的却是别人。哼，我们还在呢！”

由于约翰娜晚上离开窗边，而且碰巧头几个星期天都受邀去了女友家，她根本不知道对面那有趣的家庭还有一个成员；更想不到有人会把卑鄙自私的图谋安在她头上。她在小房间里已经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次晚上偶然走到窗边，才注意到对面一个面容非常严肃的年轻男子。她注意到他爱抚孩子时那种热烈的深情。随后吸引她的是那场通常发生在活泼而不太听话的孩子身上的斗争——上床睡觉的斗争。小家伙笑着叫着从祖母面前跑开，祖母大概在恳求和威胁，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但毫无效果。最后年轻男子结束了这场喜剧，把孩子抱起来带出了房间。小男孩没有反抗，任由他抱着，甚至高兴地笑着把脸贴在他那长满胡子的脸上；那显然是他的爸爸，这孩子并非她之前猜测的双重孤儿。后来她也时常观察那个年轻男子；当他不带孩子时，他的脸就显得绝望、疲惫，是一个生活不易之人的脸。他最好的部分肯定随着妻子一同死去了，而与这对并非他父母的老人同住——姑娘敢打赌——大概无法完全弥补他所失去的。每晚他都坐下来和他们打牌，但从远处她可以看出，这种消遣被他视为一种一旦承担便无可推卸的义务，而非乐趣。无论输赢，他脸上都带着铅一般的无聊和不可摧毁的漠然，而老人们的脸上却贪婪或失望地抽搐着，急促的动作中流露出十足的打牌热情。当这对老人终于去休息后，那男子还会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许久；约翰娜想象，这客厅曾包容过他年轻婚姻的幸福，如今却住满了逝去欢乐的幽灵。一群幽灵般的伴侣！难怪他眉头紧锁，脸上带着疲惫的顺从表情。她怜悯这个男子；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有多么值得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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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来，这对老夫妇一直挡在他和任何苏醒的生活乐趣之间。他们唯一的孩子死了，他们的一切也随之而死；如果年轻男子情况不同，他们便无法理解。一个嫉妒的情人也不会比这两个老人更焦虑地守护他们的心上人那样守护他们的女婿。这是一个邪恶的世界，充满陷阱。他们的年纪和不幸使他们变得多疑。说到底，这毕竟还是爱，尽管是一种扭曲、变质的爱，支配着他们那否则不负责任的行为；他们无法接受另一个人取代他们唯一孩子的位置。他们为伊沃，他们的外孙，而颤抖，一个陌生人不会对他付出他们在身上找到的那种温柔。这个小淘气鬼在母亲去世时还不到一岁，还有什么地方比在祖父母家更好呢？老妇人曾为这小家伙熬过许多不眠之夜，这样一个幼小生命带来的负担和麻烦，对她这把年纪来说绝非小事。伊沃的父亲若是不感激这巨大的牺牲、不宽容那些小怪癖，那他就是个铁石心肠的恶棍。他们在他视野中出现的每一个女性身影里都嗅到一个肆无忌惮的淘金者，他们夫妇俩不知疲倦地警告他，并向他揭示每一个对他说的友好话语、每一次这个漂亮小男孩受到的爱抚背后的不正当动机——这在他看来确实算不上是可爱性情的证明，也无助于让与他们的共同生活变得特别愉快。但问题不在于他，他的职业使他整天不在家；只要他知道孩子被忠实守护着，他大概就得到了他那可怜、混乱的生活还能提供的一切。这种不知疲倦的照料，没有另一双手会给予男孩，成了一条信条。在祖父母的看护下，他不会出事，以他们不间断的警觉，这不可能！而现在，男孩和外婆从公园回家时竟摔得流血了，而且为了不让她在这苦杯里少一滴，竟需要一个陌生人伸出援手——不，不是陌生人，是一个女妖，她已经潜伏数周，准备扑向摆好的餐桌，她租下那间单窗房间大概只是为了她隐藏的计划，并以熟练的手法在棋盘上一步步落子。老妇人已经看到她那个容易受骗的女婿落入一个精于算计的女人的束缚，伊沃被推到一边，受到粗暴对待，于是她抓住第一个出现的出路，吩咐男孩对这件事保持沉默。如果爸爸知道伊沃在车停之前就跳下车，他会非常生气的，她告诫他，同时嘲讽地望向对面那个又坐在窗边忙碌工作、想通过勤勉“留下好印象”的邻居。这一次她的算盘打错了。老妇人本找不到比这更糟的办法；如果不是她养育自己孩子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她肯定不会想到这个办法。伊沃像大多数活泼聪明的孩子一样，不是个爱琢磨的人；如果没有那道禁令，他到晚上就会把额头上的破皮连同上面的膏药、那张俯身看他的温柔少女面孔、那句同情的“你疼吗，可怜的小家伙？”完全忘掉。禁令却让整个事件在他记忆中保持新鲜，并赋予了它深刻的意义。当爸爸晚上一进门就注意到额头上的膏药，问起时从外婆那里得到回答，说伊沃撞到了桌角，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外婆撒了谎，她的一大部分权威从此永远消失了。当外婆想带他上床时，小家伙比平时更顽固地反抗。但今天她比平时更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意志；今晚不宜让父子俩单独相处。

但当她不顾伊沃的挣扎抓住他时，他喊道：“放开我，不然我就告诉爸爸我是从车上掉下来的！”

她吓得双手垂在膝上，毫无抵抗地听任那个魔鬼男孩被爸爸抱起来带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才跟出去，想帮女婿给小王子脱衣服，但他已经躺在床上，两只小手搂着爸爸的脖子，爸爸的头靠在孩子旁边的枕头上；一切如常；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小淘气说漏了嘴，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她放心地退了出去。她不知道第二天早晨会带来什么。

那是一个星期天，一个美好温和的春日。外婆并不觉得女婿要求给孩子穿上最好的衣服有什么蹊跷。他大概像几乎每个星期天那样，带他去公园散步。当年轻男子和孩子走向门口时，前者又转过身来：“我希望，外婆，我们能按时回来，但万一我们迟了，你们就先吃，别等我们。我打算带伊沃去拜访一个人。”

拜访？自从妻子去世——不，自从她生病以来，他就没想过踏进别人家，他现在突然开始对外部世界产生兴趣了？在老妇人看来，这像是对她死去女儿的一种侵害。

“你要带伊沃去哪儿？”她问，同时擦了擦孩子本来就干净的小脸；她无权问这个问题，但她的好奇心有时会战胜她的明智。

“当然是去那个帮助过我孩子的年轻姑娘那里。外婆，你向我隐瞒这件事是不对的。如果我们连她把这个沉重的男孩抱回家都不去道谢，这位年轻女士一定会觉得我们是没教养、没礼貌的人。”

现在他竟然在意一个完全陌生的裁缝的看法了。外婆气坏了。

“我忘了，”她说，勉强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昨天我已经为那点小忙谢过她了。她大概自己知道为什么要帮这个忙。要是我可怜的孩子还活着，对面那个肯定不会向伊沃伸手。”

“是啊，”外公从窗边的座位上插嘴道，“自己挣面包，这对一位年轻女士来说可是件不愉快的事，还不如找个布置妥当的家安顿下来，即使得附带接受这么一个烦人的累赘，”他指了指伊沃，“也在所不惜。”

“然后就会到处碰壁，”他的妻子哀叹道，“我见过不止一次，不，是十几次。孩子失去父亲是悲哀的，但失去母亲就失去了一切，一切。”她恳求地向那个如坐针毡的女婿伸出双手。

“弗朗茨，如果你要给孩子找个继母，别只看年轻漂亮，要看她能不能对孩子有颗心！”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外婆，”年轻男子粗暴地说，“我没想过再婚。我的儿子在你们这里得到很好的照顾，而我再也不可能像和玛丽在一起时那样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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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老人来说是种安慰，但弗朗茨被搅乱了惯常的平静，气恼地走了。那些恳求和预言将他裹在一层厚厚的灰色迷雾中，透过这层迷雾，他看到的世界相当阴郁。最后他后悔自己那么确定地宣布了要亲自去感谢邻居的打算。和一个陌生人交往有什么用？不幸使他习惯了孤独，独自一人或与孩子在一起时感觉最自在。老人们说得没错，他最好把他那艘漏水的生命之船驶离其他航海者，那些人正满帆滑行，还期待着生活的幸福和应许的实现。也许他们的警告也有道理；他们认识邻居更久，观察过她，而他还几乎没注意到她。

伊沃今天从沉思的爸爸那里得不到多少乐趣。但他并不要求这个悲伤的男子像祖父母那样不断地关注他，祖父母常常用他们的教导和监督让他厌烦。只要能和爸爸在一起，走在他身边，努力跟上他大步子的步伐，他就满足了。在公园里，弗朗茨坐到一张长椅上，小家伙满意地坐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他坐腻了，开始捡拾秋天散落在草地上的美丽黄叶和紫红叶。这是一项相当有趣的活儿，如果把不太好看的不断换成颜色更好看的，大概能持续好一阵子。

父亲准备从座位上起身，朝男孩望去。他双手捧满漂亮的战利品，急忙向他跑来。弗朗茨刚下定决心，最好回家给那位陌生女子写几行感谢的话，因为他完全不再习惯与女人交往，而老人们的话，尽管他不愿承认，对他并非没有影响。 这时伊沃说：

“这些红的花和黄的叶子，我全都要送给那个漂亮的大姐姐，她把我抱回家的。她一定会高兴的！”

房间里又湿又冷。太阳似乎突然失去了全部威力。外婆裹着厚披肩坐在窗边，怒气冲冲地望着对面。但她所看到的，确实足以助长她的猜疑，而她那像一只大灰蜘蛛一样蹲在旁边窗户旁的丈夫——一个阴险的老头，乐于为他对人性的普遍轻蔑在具体事例中找到佐证——极善于通过偶尔的恶意评论来火上浇油，比如“但愿她别用她的温柔把孩子压死！”或者“弗朗茨似乎根本离不开对面了”。弗朗茨自从交往只限于这两位老人以来，就成了个笨拙、僵硬的家伙。他坐在邻居给他提供的椅子上，笨拙地表达了帮助的感谢之后，便陷入了令人压抑的沉默。年轻姑娘太害羞，不敢打破沉默。在父母家里，有他们稳定社会地位作后盾时，她曾是个快乐、活泼、灵巧的人；自从她独自谋生，不得不忍受傲慢客户的种种羞辱以来，她变得压抑、拘谨，只有遇到友好的接纳时，才会抬起头来，往日那可爱的健谈才会显现。两人第一眼对彼此的印象都不太好；约翰娜认为她的客人傲慢（这个可怜的姑娘自从经历了那些阴郁的经验后，太容易在她亲爱的邻人身上预设这种品质），他则觉得她是个漂亮但没有头脑和生气的壁炉摆设，渴望地望着门口，默默数着可以不失礼地告辞的时刻。只有伊沃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王宫的辉煌和威严大概也丝毫不会让他感到拘束。此外，他也不是空手来的，这无论如何保证了他会受到友好接待。

“给你，”他非常郑重地说，把那些因一路上紧握而失去自然形状的黄叶红叶递给约翰娜，“这些全都是你的。你高兴吗？”

听到那清新、明亮、无忧无虑的童声在压抑的沉默中响起，简直像一种解脱。难怪约翰娜抱住小男孩，亲热地吻他，把他放在膝上。所有的尴尬和拘谨都被一扫而空，这个年轻美丽的孩子如此紧密地依偎着她，她能感到他温暖的呼吸拂过脸颊，他不懂什么傲慢，也不想伤人。对面椅子上那个僵硬的家伙爱怎样就怎样吧，她有自己的消遣。于是她开始聊起天来。每一句话都透露出这姑娘有教养、有智慧，她怀着充满感情的亲切，俯就小男孩的理解力。她那银顶针——她今天也没摘下来，因为尽管是星期天，她还有件衣服要做——现在成了坚不可摧的盔甲，尖针成了长矛和标枪，每根手指都是一位勇敢的骑士。一场多么有利于伊沃的比武展开了，他紧张又欣喜得屏住了呼吸。弗朗茨睁大眼睛看着姑娘自从把孩子抱在膝上后发生的变化。他也能从这个小小的媒介中获益。于是这场优雅的游戏展开了，它让外婆和她尊贵的丈夫如此理直气壮地愤怒。每当伊沃从约翰娜膝上爬下来，去欣赏约翰娜房东客厅壁炉上的某种奇幻华丽之物时，他爸爸就把他拦住，开始给他理头发，一会儿理到额前，一会儿又从额前理开。同时他通过孩子对邻居说话。

“你不能这样打扰小姐，伊沃。”她自然保证说他不麻烦。然后他爸爸极其郑重地向他解释说，她对他太仁慈了，他不配得到这么多宽容和友善。接着她又把他拉回身边，给这个因高兴而满脸通红的小家伙系上一条她缝纫剩下的深蓝色带子当领结。这让他想起伊沃的母亲曾经最大的乐趣，就是用蝴蝶结和缎带把小小的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他握着孩子的一只小手，讲起那些美好的日子，她握着另一只，满心都是对孩子的同情。伊沃极好地保持着他避雷针的角色，帮两人度过了尴尬。他让约翰娜给他讲解《凉亭》杂志上的图画，然后把每一幅都指给爸爸看，还用他自己的方式做了非常滑稽的说明。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两边每过一刻钟，脸色就更加阴沉。伊沃的祖父母尽管已经过了吃饭时间，还在等着星期天的餐桌；约翰娜的房东夫妇也一样。但双方在祝福罪魁祸首时，可没有少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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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当女房东派她的大女儿进来传话，说家里不能再等了时，弗朗茨才起身，对自己第一次拜访的不当之久感到惊讶和害怕；但年轻姑娘现在已经了解了他生活中的欢乐与痛苦，知道他短暂的幸福和随之而来的漫长绝望时光。她也没有吝惜分享自己的经历。两人难得地享受到向真正愿意倾听的人谈论自己命运的乐趣，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她的娘家、她平静无忧的童年以及打击她的那些沉重打击，仿佛他是老朋友一般。我们就不说那顿星期天的餐桌了。两边那些阴沉的脸色本应让他们食不知味，但他们什么也没注意到。两人都还在想着那愉快的一小时，两人都觉得仿佛旧日生活的一部分回到了自己身上。伊沃更是让人受不了。要不是对外孙这样娇惯的孩子来说太不可能，祖父母大概早就多次严厉地叫他闭嘴了。他不知疲倦地说着“姑姑”；他在对面看到的一切都比家里漂亮，祖母只有一个普通的顶针，别的什么都没有，她的蛋糕根本无法和约翰娜给他的相比，而且像她给他系的那种领结，整栋房子里都找不到。

他的热情也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迅速化为死灰。每天早上祖母给他穿好衣服后，他就像鳗鱼一样从她手中滑脱，咚咚咚跑下楼梯，过一会儿就从对面的窗户向她笑着招手，全然不知她心里的恼火。即便是在新姨妈那里必须比在家里更乖，那间堆满针线活计的狭小房间只容许他在极有限的范围内跑来跑去，他不许弄乱针线活，不许拿着剪刀靠近那些装饰和布料——这些令人沮丧的事实也没有冷却他的热情。外面的寒风也许让他不愿待在街上，而在祖父母家他又觉得无聊——他们确实在阴郁的怨愤中不知拿这个水银般好动的男孩怎么办——于是他拿出所能找到的最大耐心，忍受着这陌生的束缚。其实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难。约翰娜手指飞快地动着活计，同时为他用德国童话和传说宝库中所有亲切的形象填满了那间狭小的屋子；他屏息凝神地听她讲，很少再犯他那小小的恶作剧。不过一旦犯了，约翰娜严肃而恳切地对他进行良心的责备时，他便悔悟地低下卷发的脑袋，保证彻底改正。即便在家里，祖父母若愿意留意，也必定会察觉他野性的举止有所收敛。但约翰娜为这孩子费心，只不过是在布下陷阱，好捉住他那被蒙蔽的父亲。祖母说话毫不留情，她对那个塞壬女的看法从不隐瞒；当然，她的指责产生了极为奇特的结果。弗朗茨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投向对面的窗户，他的神情越来越明朗，眼中的忧郁越来越消失。以前傍晚回家找不到儿子，是最令他恼火的事；如今他似乎特别乐意从对面把他接回来，顺便和女邻居聊上一刻钟。祖母整天像个随时要爆发的雷雨一样走来走去，她的丈夫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只伏击无辜苍蝇的大灰蜘蛛。最后她们竟毫无察觉地落入了网中。伊沃感冒了，不得不卧床休息。

他以生病孩子的执拗劲要求他的约翰娜姨妈来。祖母把玩具和甜食搬到床上给他，但什么也不能转移他的念头。爸爸比平时更早从店里回来，还在房门外就听见孩子要姨妈来。

“你们为什么不请她过来？”他毫无戒心地问，“施蒂尔纳小姐是最热心不过的人，伊沃又是她特别疼爱的孩子。她会毫不犹豫地赶到他床边来的。”

“这我相信，”祖父接嘴道，“那位年轻女士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犹豫不决。”

而“伊沃是她疼爱的孩子”，他的另一半讥讽地喊道，“这种精于算计的东西对谁都不会有感情，除了对自己。”

年轻人额上的青筋暴起，但他忍住了。

“你们能不能——就算不看我面上，也念在你们花白的头发份上——少用些恶毒的话来说一个至今只对我们孩子表现出最无私善意的人？不，别嘲笑，”他见她们要开口，便抢先说道，“否则你们会逼我做出你们想要阻止我做的事！”

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尽管她们怀疑他已经忘了死去的玛丽，但迄今为止他对续弦的念头始终断然拒绝。两个密谋者惊愕地退回了起居室，把父亲留在孩子身边。他若愿意偷听，本可以听见她们在嘀咕、抱怨、筹划着什么，但无论如何，伊沃的闲谈中那个对面苍白年轻姑娘不断出现，这闲谈——无论是因为话题还是因为说话的人——都引起了他更多的兴趣。第二天早上，他用承诺稳住了这个不听话的孩子——今天姨妈一定会来，而且会很高兴看到他这么听话。出门前他告诉两位老人，他要去请女邻居过来。“我应该不必提醒你们，我希望我儿子最好的朋友在我家里受到应有的尊重，”他告别时说。祖母点了点头，但不是表示赞同他的话，而是对自己心里盘算的事点头。翻译成通俗易懂的德语，那意思大概是：“哦，等着吧，你会看到我多怕你那可笑的威胁！”而祖父照例按他那可爱的习惯火上浇油。“去厨房烤蛋糕招待这位稀客吧！别忘了玛丽结婚时得到的好杯子。咱们那些光溜溜的白杯子配不上这位缝纫小姐！”

他们看着弗朗茨走过街道，在对面拉了门铃，走进了那栋房子。祖母担心他会耽误生意，但“对面那个”的影响力还没有变得那么致命；几分钟后他又出现在了街上，不过更多是因为他撞见年轻姑娘面前堆着山一样的活计，而不是因为生意上的良心把他从她身边赶走。她想利用第一刻空闲去看望生病的伊沃。她那么关切地询问他的病情，得知他的病并无大碍时真的松了一口气；年轻人微笑着自问，祖母是否也能从中发现算计的迹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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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欢呼一声迎接他的客人，随即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沉浸在喜悦中，起初没有注意到两位老人对她的冷淡接待。即便后来她无法再对他们在她到来时流露出的那点不快视而不见，她也足够公允地认识到，伊沃为了她最近相当冷落了祖父母，这让他们有点嫉妒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当那些彩绘杯子真的出现，两位老人带着酸溜溜的表情在伊沃床边坐下时，她才感到不自在。哦，这一次可没有像弗朗茨第一次来访时那样的冷场！祖母不停地对客人说话，等她停下来换气时，老头子就用他沙哑的嗓子插进来，说些像倒刺一样扎进约翰娜心里的话。一对出色、一对模范的夫妻！如果不谈他们死去的女儿，他们还能跟这个外人谈什么呢——那个女儿是一切美德的典范：“跟现在看到的那些姑娘完全不同，那些姑娘生来就只会打扮和挥霍钱财，”老人嘎声说着，瞥了一眼约翰娜那件时新的、是她利用下班时间辛苦裁剪缝制的衣裳；接着祖母又说：“玛丽是多好的家庭主妇啊，她多会让她丈夫过得舒适惬意，他们俩又是多么相亲相爱！”就这样一连串地说下去。弗朗茨的幸福故事，她曾从他口中听过一次，现在不得不又听一遍，但从两位老人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对他的责备。他怎么还敢再笑、再快乐。祖母一点也没放过她；她还得听完整的玛丽生病和去世的经过，弗朗茨的绝望，以及他——即便没有明说——许下的诺言：永不续弦。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为什么那阴险的老头还要讥讽地插一句：“任何贪图富贵的女人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的心揪紧了。一种对弗朗茨的巨大同情涌上心头——他的家人，他与世界唯一的交往，就是这两个老人。当他们这样面对面坐着，两个点着头的恶毒脑袋，让她想起两尊中国菩萨。为了伊沃她本想再待一会儿，但这对老夫妻让她心里发毛，她便站了起来。然而老人并没有这么轻易放她走。

她还得听他们讲述为孙子做出的种种牺牲，还得听他们用几乎无法理解的方式暗示：他们完全明白她对这孩子友善的动机，以及她为什么如此频繁地把孩子从祖父母身边带走。没有一句话是她能理解为公开指责或无礼的。可不是嘛，这样的孩子在年轻人那里很容易学会忘记老人；或者摆出世上最憨厚的表情说：“小伊沃得替他爸爸是个好对象这件事付出代价，不然他哪来那么多缎带和糖果往家搬！”

约翰娜曾多次允许他把那些他喜欢而已无价值的闪亮饰物带回家，也偶尔让这小馋嘴尝到一两样美味。她几乎忍不住眼泪，但回到自己房间后，她痛哭了很久。老人在某一方面说得对；弗朗茨对她并非无关紧要；这怎么可能呢，毕竟他是第一个对这个孤苦无依的姑娘表现出人之关怀的人！那孩子也偷走了她的心。她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孩子而爱父亲，还是因为父亲而爱孩子。但自私的算计，甚至想到他有朝一日会把她作为妻子、作为孩子的母亲带进那个失去女主人的家——这些念头对她来说始终是陌生的。可是，如果那些恶毒的老人，甚至也许连他自己都把她当作一个自私的猎夫女，她那清白的良心又有什么用呢。她刚擦干眼泪，她那粗壮的房东太太就来敲门，抱怨约翰娜裁剪时到处乱飞的线头碎布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她来得正是时候。离开这条街，离开这栋房子，离开这遭受如此猜疑、如此痛苦的地方！在被那对可敬夫妻的黄蜂般蜇刺之后，这是她唯一剩下的选择。她退了房。

房东太太刚离开房间，她就开始收拾东西。对面两位老人带着讥讽的手势和指点看着这番忙碌；但当弗朗茨今天也比平时更早回家，同样看到敞开的箱子和忙来忙去的姑娘时，他们心里就不那么舒坦了。伊沃抱怨说姨妈走得太快，他连亲她一下都没来得及。弗朗茨知道两位老人一定摆了什么脸色。他拿起帽子，一言不发地快步走了过去。约翰娜已经从壁炉架上取下了那些她用蜡浸过的秋叶——她曾把它们插在花瓶里。她想把它们扔掉；但那是孩子想让她高兴才做的；她被毒害了，这不是孩子的错。她想把它们放进箱子里作纪念——纪念她曾经幸福过，曾真心爱过两个人。这时她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血涌上脸颊；敲门声让她的“请进”颤抖得几乎听不见。弗朗茨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清了情况。

“我从对面看得没错，”他悲伤地说，“您想从我们身边逃走，从我可怜的孩子和我身边逃走？ ”她想回答什么，但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这个寡言的人竟变得滔滔不绝：

“别离开我们，约翰娜！您让我重新懂得了珍惜生活，让我的孩子知道了什么是母亲般无微不至的照料。留在我们身边吧！”

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伊沃的祖父母让我明白了，世人怎样看待我与您和您孩子之间纯洁的交往，”她苦涩地说。她指了指卷起来的叶子。“您看，这就是我的内心。一小时前一切还新鲜翠绿，但现在世人给它蒙上了一层秋纱，我恐怕再也不能坦然无拘地和您说话了，我心里有太多东西已经枯萎干瘪了。”

“忘掉那些老人对您的冒犯吧；他们脾气乖戾，是因为独生女的死让他们变得尖酸。但他们会尊重我的妻子的，而且随着时间推移，约翰娜，你也会赢得他们的好感。我认识你的时候并不比他们好，是你改变了我。

他们也会这样，也必定会这样。 ”他握住她拿着秋叶的手，那些叶子沙沙作响，干枯地落在地上，而她本人则像一朵五月玫瑰般涨红了脸，倒在了他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