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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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拿基立王的時代，一位年輕的亞述船長——英勇而令人傾慕，卻也比誰都更加不幸——在軍隊對猶大那場詭異的潰敗中逃入了沙漠。日復一日，他的同伴日益減少，直到最後只剩他一人，騎著駱駝，在無邊的沙海中絕望地搜尋著那親愛的示拿平原——那裡滿是羊群，富饒而遍布閃耀的城市。那諷刺的地平線的荒涼，他永遠無法望穿，絕望地懸在遙遠而不可企及的距離之外，如藍天般無盡。他同伴的命運留給他一小包無花果和酒，但在那片無路可循的荒野中，這不過是對死亡最後一擊的可憐防禦。那片空曠的天空中沒有絲毫慰藉；它藍如藍寶石，卻被如燃燒的黃銅般鞭笞的猛烈光線所摧殘。大地本身也同樣空曠，他日子裡的孤獨愈發苦澀。他被世人遺忘得如此徹底，如此遠離生命的滋味，遠離他失去的國度，遠離他認識的男人、他愛的女人，他們的廟宇、他們的市集、他們的家園，彷彿眾神已將那個甜美而安逸的世界從他糾纏的腳下抽走了。

但終於有一天，他驚奇而振奮地看到一隻黑色蝴蝶在他面前的空中閃爍飛舞，到了傍晚，他發現東方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土丘。他驅趕駱駝朝它走去，卻只發現一座被奇異的沙漠之風捲起的沙丘。他從駱駝背上翻身而下，悲慘地躺在塵土中。他的悲傷達到了極點，但過了一段時間，他照料了疲憊的坐騎，在沙丘的陰影下紮營。當他沉入睡眠時，籠罩他們的夜色非常平靜而美麗，天空柔和，繁星流淌；在他悲傷的心靈看來，沙漠和深沉的大地確實已經死去，生命和愛只存在於那片平靜而永恆的天空中。但到了午夜，一場風暴驟然升起，狂暴的怒氣將沙漠打擊到它看不見的盡頭，萬千星辰被拋入遺忘。狂風帶著比百萬波濤更苦澀的激情、比無數近在眼前的敵人更巨大的恐怖向他襲來。它們抓住他，將他 plung入黑暗的深淵，在他身上堆積山嶽，用蛇的皮鞭抽打他，用難以言喻的恐懼的彎刀將他驅散。他的靈魂像一顆被碾碎的星辰在虛空中顛簸，他的身體被擊打入塵土，連哀嘆命運的氣息都不剩。然而，憑藉奇蹟，他的靈魂和身體倖存了下來。

當他恢復知覺時，又是白天了，一個與昨天相似的白天，地平線依然無限遙遠。過了正午很久，太陽已在天空中轉向；他獨自一人。駱駝無疑已埋葬在他自己逃脫的深處，但一個令人驚訝的奇蹟迎接了他半盲的雙眼：沙丘不見了，被徹底吹散到永恆的荒蕪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奇異之物——一座神殿。那裡有一大片無頂的縞瑪瑙和藍碧玉鋪成的平台，大得足以作為一座廟宇的地面，上面立著許多真人大小的雕像，有男有女，皆以岩石雕刻而成，面對著神聖的那一端——一個以黑色玄武岩雕成的巨人柱像，有七個人的高度。那位悲傷的船長立刻認出這就是失落的納穆-薩爾孔神殿，他祖國古老連禱文中傳說的那位死去的神。他痛苦地從半埋著他的沙墳中撐起身來，踉蹌地走到平台上，靠在一個面向死神的雕像陰影中。不一會兒他恢復了過來，從腰間皮袋中吃了些無花果，摳去眼耳中的沙子，鬆開涼鞋和裝備。然後他在那黑色不動的偶像前躬身片刻，知道自己將在此逗留直到死去。

納穆-薩爾孔，那位沒有祭司的神，曾因其歡樂的恩賜而被讚頌於一切之上。敬拜者從亞述的各城聚集到這座他唯一的神殿，獻上自己的靈魂以換取他的恩賜——他在他的時代和智慧中，會應允他們的願望。但納穆-薩爾孔如同其他神祇一樣，是一位嫉妒的神，因為人類的心是虛妄的，注定要背叛，所以他將信徒的身體變成岩石，將他們囚禁在石頭中一百年，或一千年，視他們的願望而定。然後，如果他們的渴望是值得的且正當的，岩石就會變成活火，永恆的血液會使四肢復甦，神就會釋放那充滿青春和歡樂的身體。但哪個神能永生不死？納穆-薩爾孔不能。他變老了，變得健忘；他的神諭被詆毀。更強大的神取代了他，直到最後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隻眼睛的力量。那隻眼睛仍然保有永恆的恩寵，但如此微弱，以至於一個敬拜者從石頭陷阱中被釋放後，最多只能活一天——有人說甚至只有一個時辰。沒有人願意用永恆的世界來交換如此短暫的幸福。他的崇拜停止了，納穆-薩爾孔死了，那座遙遠的神殿，既然已從人心失落，也從人們的眼中消失了。甚至關於其時間和地點的傳說也變成了純粹的幻想，但無數年的旋風將沙子播撒在神殿周圍，使它保持無瑕和不朽，雖然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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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這一切，士兵長久地凝視著那死去的偶像。它光滑巨大的身軀，雕刻精妙，仍然完美無瑕，全然不染沙塵。那奇異而矮胖的身體帶著慈祥的面容，立在粗壯的腿上，一條腿向前邁出，彷彿正要大步走向敬拜者，一隻手臂伸出，獻上神聖的象徵。然後，在一瞬間，這位亞述人的心在胸腔中猛地一跳；他一直凝視著神那溫和的眼睛——那雙眼睛中確實有一隻在動！他站直了身體，顫抖著，然後撲倒在納穆-薩爾孔——活著的神——面前！他久久地伏臥著，等待厄運將他吞噬，太陽的火焰之劍灼燒著他疲憊的四肢，太陽穴上的汗珠在他眼旁滴成小小的水窪。終於他動了，跪起身來，用一隻手臂遮住受創的眼睛，凝視著神——然後清楚地看到一隻黑色蝴蝶停在薩爾孔一隻眼睛的眼瞼上，輕輕地扇動著翅膀。他恍然大悟地咕噥了一聲，如釋重負，站起身來，走到其他雕像之間。 近看之下，它們似乎是由柔軟的材料製成，像樟腦或蠟，正在緩慢溶解，留下的不過是一堆堆泥土，粗糙的、土塊般的人形——只有一個雕像例外，它似乎固定在了彩色大理石中，一個美得如此驚人的女人，亞述人在她面前低頭讚美，儘管她只是一尊石像。當他再次看去時，那隻從神的眼瞼上飛來的黑色蝴蝶在他們之間翩翩飛舞，在她精雕細刻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飛走了。他驚奇地看著它回到偶像那裡，然後聽到身後有動靜和一聲嘆息。他猛地跳開，肌肉緊繃，手指張開，恐懼在他眼中迸發。那美麗的雕像向他邁了一步，伸出一隻撫愛的手，叫著他的名字，他的名字！

「塔拉庫！塔拉庫！」

她就這樣站著，幾乎像是又變回了石頭，直到他的恐懼消失，他只看到她的美麗，只知道她活生生的可愛——穿著一件神聖紫色的束腰外衣，邊緣飾有叮噹作響的圓片，腰部用金色腰帶束緊，即使在石頭中也遮掩著她神秘的臀部和膝蓋。她纖細的腳上穿著深紅色的拖鞋。綠色瑪瑙串在銀線上，從一頂鑲寶石的額飾上垂在她眉毛旁，那額飾加冕並約束著她緊密捲曲的黑色髮辮。琥珀和珊瑚的飾珠點綴著她深色的手腕，上面纏繞著銅絲，在她褐色的雙乳之間，掛著一枚綠柱石護身符，像一顆藍色而溫柔的星星，繫在由蛋白石珠串聯紫水晶的項鍊上。

「神的奇蹟！你是誰？」戰士低聲說道，但她從他身邊跑過，甜美如羚羊，奔向那黑暗的神。他聽到她跪拜時珠寶和寶石發出的咔嗒聲，虔誠地親吻著薩爾孔巨大的石腳。他不敢靠近她，儘管她的存在使他充滿狂喜；他看著她在神殿前躬身，看到她那隻深紅色的拖鞋從腳後跟滑落了。她是什麼——女孩還是女神，幻影，石頭的精靈，還是某個沙漠中的瘋子？無論她是什麼，都是奇妙的，這奇妙震撼了他；時間似乎在每一條血管中沸騰。他聽到她又叫了他的名字，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塔拉庫！」

他急忙將她從平台上扶起，克服了自己的顫抖，粗暴地抓住並舉起她，像勝利者擒獲俘虜一般。

「美麗的羚羊，你是誰？」

她緩緩將目光轉向他的眼睛——這不是俘虜，不是幻影——他勇敢的雙臂軟弱地垂回身側。

「你不會認識我的，哦，勇敢的亞述船長，」她莊重地說。「我是埃利都城的一個織工……」

「埃利都！」那是一座古城，只在他祖國的古老詩歌中為人所知，如迦南的雪一樣虛幻。

「唉……它早已化為塵土。我是埃利都的奴隸，不是……不是精神上的奴隸……」

「如此罕見的美麗本身就是足夠的高貴，」他羞澀地說。

「我崇拜納穆-薩爾孔——看他的神殿。愛他的人就會成為他想成為的，得到他想得到的。」

「我聽說過這些事，」亞述人驚呼道。「你得到了什麼？你想成為什麼？」

「我在這裡崇拜，心中渴望被世界之王所愛。」

「他是誰？」

她驕傲的目光垂落到他面前的地上。

「這位世界之王是誰？」

她仍然沒有回答，也沒有抬起眼睛。

「和我們一起站在這裡的這些雕像是誰？」他問道。

「死了，全都死了，」她嘆息道。「他們的命運已經終結。只有我延續著命運。」

她牽起他的手，領他走過那些正在消逝的雕像。

「商人和詩人，死了；公主和奴隸，死了；士兵和國王——他們用塵土的眼睛看著我們。死了，全都死了。薩爾孔的信徒中只有我長久地活著；我只渴望愛。我用新的渴望餵養我的靈魂。我是他眼睛的光芒。」

「來吧，」亞述人突然說。「我帶你去示拿；只要讓我踏上那條失落的路……你願意嗎？」

她嚴肅地搖了搖頭。「所有的路都通向薩爾孔。」

「我們為什麼要在此逗留？來吧。」

「塔拉庫，從這裡沒有出路——你沒有出路，我也沒有出路。我們已流浪到了無邊之境。哪顆星辰能從天空中回來，哪滴水能從深海中回來？」

塔拉庫驚奇地看著她，直到他心中的渴望減輕了厄運的陰影。

「告訴我我必須做什麼，」他說。

她將目光轉向那黑暗的神。「他知道，」她哭喊道，抓住他的雙手，將他拉向偶像。「來吧，塔拉庫。」

「不，不！」他敬畏地說。「我不能在那裡崇拜。誰能否認自己家鄉的眾神而逃脫復仇？在示拿，親愛的土地上，沒有一隻蜜蜂沒有蜂巢，沒有一隻鳥沒有棲枝。我豈能因沙漠的每一陣狂風就拋棄我的忠誠？」

一瞬間，她眼中出現了痛苦。

「但如果你不願離開這個地方，」他溫和地繼續說道，「就讓我留下吧。」

「塔拉庫，過不了多久我就必須再次沉入石頭中。」

「以所有眾神之名，我會留住你直到我死去，」他說。「至少一天，我將漫步於天堂之中。」

「塔拉庫，不是一天，不是一個時辰；是片刻，只是片刻，現在只有片刻了。」

「那我就不過是死了，」他哭喊道，「因為在那石頭中，你沉睡的心永遠不會夢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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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用百合的枝條鞭打我。快，塔拉庫。」他從她急切的聲音中知道了她用以求愛的希望。唉，這位亞述人，他只是一個垂死的嘴唇被智慧的蜜糖潤濕的人。他在高聳的薩爾孔膝下如夢般擁抱了她。她的親吻，包裹在愛的精緻面紗中——不是激情那粗糙而短暫的閃光——比失落示拿的千首歌曲更加撫慰人心，但時間那迅捷的甜蜜追趕著他們。她轉瞬即逝的生命如流星般飛逝，迅速而愉悅，卻注定毀滅。從神的腳後跟，一隻綠色光澤的甲蟲開始向他們爬來。

「再見了，塔拉庫，」女孩哭喊道。她再次站回納穆-薩爾孔面前的位置。「不要害怕，塔拉庫，我心中的王子。我會將我所有溫柔的、不分裂的歲月鎖在你的胸中。如火焰之鳥，它們必將再次躍起。」

他無言地在她身旁等待，突然她的四肢再次硬化成石頭。他敬畏的手指觸碰之下，她的胸膛燃燒著太陽的熱度，而非求愛的血液。然後世界巨大的寂靜重新降臨於他；他在顫抖的孤獨中凝視著荒涼的天空、無盡的沙漠，以及那黑色之神——它的眼睛似乎在惡意地閃爍。塔拉庫轉向那可愛的女孩，但驚奇在他的血管中凝聚。她的身影已不再立在那裡——取而代之的，他只看到一尊他自己的石像。

「這就是那個時刻，哦，美麗的人！」亞述人低聲說道，再次轉向那巨人，謙卑地跪了下來。 他的身體搖晃、顫動，突然僵硬，然後化為一小堆沙子。

那陣曾揭開納穆-薩爾孔及其神殿的同樣的風，在傍晚再次回來，重新覆蓋了偶像和它的雕像，而那位亞述船長的塵埃永遠成為了沙漠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