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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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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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 2026-09-09 04:51BokRobot · Side 1 / 3

当小女裁缝爬到她住的那座大砖砌公寓楼顶楼之上那层楼的房间里时,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如果你不明白什么是顶楼之上的一层,那你必须记住,人类的贪婪是没有极限的,公寓楼的高度也几乎没有极限。当那座七层公寓的房主发现他还能再租出一层时,他毫不费力地说服了我们的建筑法规监管人员,让他像船舱一样在屋顶上再加一层;而在这个顶层东南角的四间公寓中的一间里,小女裁缝就住在那儿。从街上你只能看到她的窗户顶端——那条巨大的檐口原本是楼正面的压顶,现在成了她的窗台,完全遮住了顶楼之上那层楼的低矮部分。

小女裁缝还不到三十岁,但她的许多外貌和举止都那么老派,我几乎想按祖母们的写法把她拼成“sempstress”。她也曾漂亮过,如果不是瘦削、苍白、眼神焦虑的话,她如今依然会漂亮。

她今晚累坏了,因为她为一位住在哈莱姆河对岸“新街区”深处的太太辛苦了一整天,长途跋涉回家后,还得爬上七层公寓楼的楼梯。她身心俱疲,连带回来的两块小羊排都不想做了。她想,留着当早餐吧。于是她在小炉子上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就着一片干面包喝了。做烤面包太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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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晚饭后她浇了花。她从不累到不浇花的地步,那六盆天竺葵在南向的檐口上晒着太阳,也尽力回报她的照料。然后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向外望去。她的巢穴高踞于所有其他建筑之上,她可以越过对面低矮的屋顶,看到汤普金斯广场的远端,稀疏的春绿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城市永恒的喧嚣飘上她耳边,隐约让她不安。她是乡下姑娘,虽然在纽约住了十年,却始终没有习惯那不绝于耳的嗡嗡声。今晚,她不仅感到身体疲惫沉重,也感到新季节带来的倦怠。她几乎累得不想上床睡觉。

她想到辛苦的一天已经过去,而一夜过后,还有辛苦的一天在等着她,那夜就睡在那张硬邦邦的小床上。她想到乡下的平静岁月,那时她在出生地马萨诸塞州的村子教书。她想到上百次不得不忍受的小小轻视,来自那些吃得好却缺乏教养的人。她想到如今难得一见的翠绿田野。她想到第二天工作前后必须经历的长途往返,她心里琢磨,雇主会不会想到主动提出给她付车费。然后她打起精神。她必须想些更愉快的事,否则睡不着觉。而既然她唯一能想到的愉快事情就是她的花,她便望着檐口上的小花园。

一阵奇怪的刮擦声使她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圆柱形的物体在暮色中闪闪发光,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地向她的花盆移动。她凑近一看,原来是只白镴啤酒杯,隔壁公寓有人正用一把两英尺长的尺子推着它。啤酒杯上面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潦草、生涩的字迹写着:

“波特酒 请原谅俺冒昧 请 喝吧”

女裁缝惊恐地跳起来,关上了窗户。她想起隔壁住着一个男人。星期天她在楼梯上见过他。他看起来是个严肃正派的人,但他一定是喝醉了。她浑身发抖地坐在床上。然后她对自己说理。那人醉了,仅此而已。他大概不会再打扰她。如果他真再打扰,她只需退到后面穆尔瓦尼太太的公寓,穆尔瓦尼先生是个很体面的人,在锅炉厂工作,会保护她的。于是,作为一个穷苦女人,她之前已经有幸原谅并拒绝过两三次类似的“冒昧”,她决定像个理智的女裁缝一样去睡觉,于是她便睡了。她得到了回报,因为当她熄灯后,她在月光下看到那把两英尺长的尺子又出现了,一头弯了回来,钩住杯柄,把杯子收了回去。

第二天对小女裁缝来说是辛苦的一天,她几乎没再想前一晚的事,直到同样的时间到来,她又坐在窗边。这时她想起那件事,微微一笑。“可怜的人,”她心中怀着慈悲想道,“我现在肯定他一定羞愧极了。也许他以前从没喝醉过。也许他不知道这儿住着一个孤身女人,会被吓到。”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刮擦声。她低头一看。白镴杯子就在她面前,那把两英尺长的尺子正缓缓退回去。杯子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波特酒 对身子好 能长肉”

这一次,小女裁缝砰的一声愤然关上窗户。苍白的双颊泛起了红晕。她想着要马上下楼去找看门人。然后她想起那七层楼梯,便决定早上再去找看门人。然后她上床睡觉,看着杯子像前一夜一样被收了回去。

早晨来了,但不知为何,女裁缝又不想去看门人那儿告状了。她讨厌惹麻烦——而且看门人可能会想——而且——而且——好吧,如果那坏蛋再这么做,她就亲自跟他说,那就解决了。

于是,第三天晚上,那是个星期四,小女裁缝坐在窗边,决心解决这件事。她坐在那把从老家带来的吱吱作响的小摇椅上没摇多久,白镴杯子就出现了,上面放着一张纸条。

这一次,上面写的是:

“也许你怕俺会 搭讪你 俺不是那种人”

女裁缝简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但她觉得开口说话的时候到了。她探出窗外,对着暮色中的天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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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我——请您把头探出窗外好吗,我好跟您说话?”

那边房间里一片寂静,毫无动静。女裁缝缩了回去,脸红了。但还没等她鼓足勇气再试一次,两英尺长的尺子末端又出现了一张纸条。

“俺说啥就 算啥 俺说过不 搭讪你 俺就 不搭讪”

小女裁缝该怎么办?她站在窗边,苦苦思索。她该去跟看门人告状吗?可那家伙完全彬彬有礼。毫无疑问他是好意。他拿这些波特酒给她喝,确实是好心。她想起上一次——也是第一次——喝波特酒的情景。那是在家乡,她还年轻,得了白喉之后。她记得那酒有多好喝,让她恢复了力气。她根本没想自己在做什么,就端起那杯波特酒,轻轻抿了一小口回忆往事的味道——又抿了两小口——然后她意识到了自己彻底的堕落和失败。她脸红了,从未这样红过,放下杯子,关上窗户,像鹿逃向树林一样逃到床上。

第二天晚上波特酒又来了,上面写着简单的恳求:

“别怕喝 全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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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裁缝站起来,果断地握住杯柄,把里面的酒全倒在她最大那盆天竺葵周围的土里。她一滴不剩地倒完,然后放下杯子,跑回去坐在床上哭了起来,双手捂着脸。

“这下好了,”她自言自语,“你干的好事!你又刻薄又多疑又小气又坏,简直像——像马齿苋!”

她为自己的铁石心肠而哭泣。“他再也不会给我机会说对不起了,”她想。而且,她本可以和善地对那可怜人说,她非常感谢他,但他真的不该请她跟他一起喝波特酒。

“但现在一切都完了,”星期六晚上她坐在窗边时对自己说。然后她望着檐口,看见那只忠实的白镴小杯子正慢慢向她移来。

她被征服了。这种基督徒般的宽容行为,令她善良的心灵无法承受。她读了纸上的字:

“波特酒对花好 对人更好”

她把杯子举到嘴边,那嘴唇远没有她的脸颊红,痛快而感激地喝了一大口。

这第一口之后,她若有所思地默默小口喝着,不久她惊讶地发现杯子已经见底了。

她身旁的桌子上有几颗珍珠纽扣,用一小块白纸包着。她解开纸,抚平了,用颤抖的手写——她能写一手很工整的字——

“谢谢。”

她把纸条放在杯子上,不一会儿,那把弯曲的两英尺长的尺子出现,把信车拖了回去。然后她静静地坐着,享受波特酒带来的温暖感觉,那暖意似乎渗透了她全身,绝不是那种潮湿春夜里令人不快而窒息的闷热。锡皮上传来一阵刮擦声,惊醒了她。一张纸条出现在她眼前。

“天气真好 正适合 庄稼长 史密斯”

上面写道。

在闲聊套话的整个范围里,几乎可以肯定没有任何其他问候语能让这位女裁缝继续这场书信交流。但这句简单朴实的家常话触动了她的乡下人心弦。在这片砖石荒漠里劳作的人,谁在乎什么“庄稼长的天气”呢?这个陌生人一定和她一样,也是乡下出身的人,渴望新绿和田野里翻起的褐色泥土。她拿起纸,在第一句话下面写:

“真好”

但这样显得太简慢,于是她又加上“适合”,什么?她不知道。最后她在绝望中写下了“土豆。”纸条被收了回去,又带了补充回来:

“太湿了 不适合土豆”

小女裁缝读完,意识到“湿”是作者对“潮湿”的发音误拼时,她轻轻笑了。一个在这种时候还一本正经想着土豆的人,不是需要害怕的人。她找到半张信纸,写道:

“我来纽约之前住在一个小村子里,但恐怕我对农事了解不多。您是农夫吗?”

回信来了:

“啥都干过 在缅因种过一阵地 史密斯”

她读着这信时,听到教堂的钟敲了九下。

“天哪,这么晚了?”她惊呼,赶紧用铅笔写下“晚安”,把纸条递出去,关上窗户。但几分钟后她经过窗边,又看到檐口上有一张纸条,在晚风中飘动。上面只写着“晚安”两个字,小女裁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了进来,让它有了安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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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每天晚上杯子都会出现,女裁缝在窗边喝着,史密斯先生也在他的窗边喝着另一只同样的杯子;纸条的往来速度,以史密斯先生早期教育所允许的程度而言,已经是飞快了。他们互相讲述了各自的经历,史密斯先生的经历充满旅行和变迁,他似乎觉得这理所当然。他出过海,种过地,在缅因的森林里做过伐木工和猎人。现在他是东河一家木材场的工头,而且混得不错。再过一两年,他就能攒够钱回巴克斯波特,入股一家造船生意。这一切,都是在一场断续却多样的通信中一点一点流出来的,信中自传细节与道德和哲学思考交织在一起。

几个例子足以展现史密斯先生的文风:

“俺去过一回万狄门 兰”

女裁缝回复:

“那一定很有意思。”

但史密斯先生对这个话题只简短总结:

“不咋样”

他还透露:

“俺在香港见过个中国厨子 烙薄饼跟 你妈烙的一样好”

“卖朗姆酒的传教士 是上帝造物里最无耻的”

“斗牛犬没 别人吹的那么厉害”

“那些老外比 畜生还坏”

“俺身高六英尺一又四分之三 俺爹有六英尺四”

女裁缝有一年冬天教过书,她忍不住想试着纠正史密斯先生的拼写。一天晚上,针对他这条:

“俺在缅因打死一头六百磅 重的熊”

她写道:

“一般不是拼作‘熊’[Bear]吗?”

但当她收到回复,便放弃了这个尝试:

“熊这东西咋拼 都是个凶猛畜生”

春天慢慢过去,夏天来临,每晚的喝酒和通信依然为小女裁缝的每一天画上愉快句号。而那杯波特酒每晚都让她安然入睡,比她在喧嚣城市里居住以来任何时候都睡得安稳;而且,它也开始让她长了点“肉”。再加上一想到她将有一个小时的愉快相伴,这不知怎地给了她勇气,无论多累都去做饭吃晚饭。女裁缝的脸颊开始绽放出六月的玫瑰。

整个这段时间,史密斯先生始终守着他沉默的誓言,虽然女裁缝有时会用一些小感叹和惊呼来引诱他回应。他一言不发,也不露面。只有他烟斗的烟雾和他放下杯子时在檐口发出的叮当声告诉她,一个活生生、实实在在的史密斯是她的通信者。他们从不在楼梯上相遇,因为他们上下楼的时间不一致。有那么一两次他们在街上擦肩而过——但史密斯先生目视前方,目光约在她头顶一英尺之上。小女裁缝觉得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身材六英尺一又四分之三,留着浓密的棕色胡须。大多数人会认为他相貌平平。

有一次她跟他说了话。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她回家时,一群街角的无赖拦住她,按他们的惯例向她讨钱买啤酒。她还没来得及害怕,史密斯先生就出现了——从哪儿冒出来的,她不知道——把那群混混像糠皮一样打散了,揪住两只人形鬣狗的衣领,不紧不慢、沉重地交替踢他们,直到他们痛苦不堪地在地上打滚。等他们爬走后,她转身向他道谢,脸颊绯红,此时显得十分漂亮。但史密斯先生一个字也没说。他盯着她头顶上方,脸涨得通红,紧张地扭动身子,却始终一言不发,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路过的圆滚滚的德国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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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德国佬!”他吼道。

那德国人吓呆了。

“俺身上没带笔纸!”史密斯先生瞪着他的眼睛,雷声般说道。然后这个言而有信的人径自走了。

夏天就这样过去了,两位通信者从窗到窗默默地交谈,被友好的檐口遮挡,外界谁也无法看见。他们望着屋顶那边,看着汤普金斯广场的绿色随着月月流逝变得愈发暗沉、蒙尘。

史密斯先生喜欢礼拜天去郊外走走,每次回来他都会给小女裁缝带一束雏菊,或黑心金光菊,稍晚些便是紫菀或一枝黄花。有时,他表现出男性中少有的聪明劲儿,会带一整株植物回来,还带着适合换盆的新土。

他还送了她一个瓶子里装的线轴,他写道那是他自己做的,还有一些珊瑚,还有一条干制的飞鱼,那东西看起来很吓人,有着剑一般的长鳍和空洞的眼睛。起初她挂着那飞鱼在墙上,都睡不着觉。

然而,一个凉爽的九月夜晚,当他把这样一封信从檐口推过来时,他着实让小女裁缝吃了一惊:

“尊敬而光荣的女士:

本人长期苦寻机会向您表达心中情感而不得,今借此书信交流之便,告知您本人心中由您所激起的感情,乃是指向婚姻之爱与眷恋,而非单纯的友谊。简而言之,女士,本人有幸向您提出一项请求,若蒙您应允,本人将充满狂喜之感激,并能将婚姻纽带所赋予的庇护关怀伸展于您,那既是责任也是特权,作为将在不远的将来引领一位风姿与美德兼备之人走向婚神祭坛者——她的魅力与美德足以点燃圣火,无需任何外助。

本人仍是,亲爱的女士, 您卑微的仆人与 炽热的仰慕者,I. 史密斯”

小女裁缝凝视这封信良久。也许她在想史密斯先生是从上世纪哪本《现成书信大全》里找到这种格式的。也许她对他第一次尝试标点符号的成果感到惊讶。也许她在想别的什么,因为她的眼里有泪花,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但一定过了很长时间,史密斯先生一定开始紧张了,因为不一会儿,檐口磨平的那条线路上又传来了一条信息。上面写着:

“如果您没看明白 您愿意 嫁给俺吗”

小女裁缝抓起一张纸写道:

“如果我答应,您愿意跟我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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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站起来,探出窗外,把纸条递给他,他们的脸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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